文国璋作品

文国璋1942年出生,四川江津人。196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1981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研究生班。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重建基础部首任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艺术评论:

——他开始深深地沉迷在自己憧憬的“德拉克洛瓦”似的梦境当中,也像一头狮子似的,忘情地、忘年地、一次复一次地扑向一块令他着迷的、神奇的境域,一次比一次更动心,更充满激情地扑向画面——由此解开了他的“帕米尔情结”,解开了他“塔吉克人”的绘画世界,他画面中的那些真实的塔吉克人亲切地告诉他:“你已经是我们塔吉克人了!”

——1983年,文国璋到新疆写生,当车开到中巴边境的红其拉甫山口时,偶然在一片乱石丛生的山谷中发现了几户在那里以放牧为生的塔吉克牧民——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帕米尔高原——旷茫、浑莽、苍凉、雄奇、瑰丽的大自然怀抱中。在宁静、醇厚、安详、古朴、悠然自在的塔吉克山民生活中间,有一种如若隐藏着生命与自然神奇交织的梦幻之谜。这样的生态环境所带来的感受,让他充满惊喜、好奇而一见钟情。

“塔吉克人的叼羊”系列——呼啸山谷300 cm×150 cm 2010

2001年秋,我也到过国璋兄走过的那个山口,曾住在一个游牧点的土窝子里,和塔吉克牧民有过近半个月的共同生活经历。白天看他们在无边无际的草场间放牧牛羊;傍晚归来,拢燃火塘,围坐一圈,喝奶茶,大块地吃手抓羊肉,大碗地喝马奶酒,听他们弹起热瓦甫,吹响鹰笛,击掌唱歌,看他们模仿雄鹰飞翔的姿态,载歌载舞,如醉如痴。深目、高鼻、浓眉,小伙子身材像牡鹿一样健壮、矫捷;姑娘们眼睛像月光一样明亮、清澈,喜欢红色的装束,出没在绿色的草原中,像一朵朵红艳的鲜花,一束束燃烧的火把,鲜明亮丽。美丽得让画笔感到激动,难能画出形状。这样异常美丽而质朴的印象,对于生活在嘈杂城市中的人而言,绝对令人难忘,但这对于文国璋,却不仅是“难忘”,而是成了他近三十年的不忘、不舍、不离!

“塔吉克人的叼羊”系列——胜利者的光环300 cm×150 cm 2011

帕米尔高原从此成了他常来常往的艺术之乡,塔吉克人成了他绘画创作的主要对象。在中央美院求学的时光,他读过德拉克洛瓦日记。德拉克洛瓦到中东阿拉伯之旅,以及后来创作的那些让欧洲画坛感到风情异常的作品,也一直像谜语一样让文国璋为之倾倒。在漫长的艺术求索经历中,他也期盼着有这种类似的机缘,这种让他怦然心动的感觉,终于在帕米尔高原出现了。

叼羊沙尘里的骑手 200 cm×143 cm 2013

自己驾车,从北京出发,八千里路,风餐露宿,直奔新疆塔什库尔干。在帕米尔,他几乎跑遍了塔吉克人所有居住的乡镇和牧场。我可以说,当年的德拉克洛瓦和已然五六十岁的国璋兄比较,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亡命的做派和行为。借文国璋自己的话说:“我不是那样的天才,我做我的‘地才’,我必须用超人的努力和勤奋才能获得一点属于自己的成绩。”而这种超乎常人的勤奋、努力,使他做到了。

龙马 200 cm×128 cm 2019

“三十年来,在北京与帕米尔高原之间,我往来了二十多次!”可以想见,他也曾和国内许多同行一样,到边疆民族地区,不无“猎奇”的一时冲动,但久而久之,有人畏难于时空距离、生活的艰苦,渐渐也就见异思迁了。文国璋回顾自己的帕米尔情结时,坦然承认:“初上帕米尔那几年,正是我注重绘画艺术形式探索的阶段,高原风光和塔吉克人色彩艳丽的服饰,吸引着我用刀、浓烈色调和笔法去进行油画语言形式与个人风格的表现欲望。作品《牧羊女》《鹰笛》《白色山花与孔雀毛》《点韵》等,从中可显见的是一种借用生活的印象元素,以适从装饰绘画语言形式表现的效果,以求有个人风格及手法的形成。”客观地评议,他确实做到了,一度让我们对文国璋的绘画有了“耳目一新”的印象。

帕米尔冰山的来客 145 cm×100 cm 2012

然而,随着他在塔吉克民族生活中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对塔吉克族的历史、风俗、文化有了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的绘画作品从观念态度上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对现实生活的感受越深,绘画也越发情不自禁地从表现形式和手法,回归到了表现质朴本真的直觉中来。他认为:风格不是样式,风格是人;作品内在的品味,是一种自然天成的气象、风采。他渴望在艺术创作中,能揭示出他长期以来在塔吉克人生活中令他心动的,那种见情、见性的感受,那是一种更注重人、注重生活中“真性情”的挖掘。

在那遥远的地方 76 cm×61 cm 1995

五十年前,学画之初,他就偏爱伦勃朗、库尔贝、苏里科夫的绘画艺术。五十年间,他经历了一番对中外古今的阅览、求索、尝试、变通之后,又明明白白地回到了这个关心“真性情”的“家族”中来,他在接受这个家族的传统观念过程中,有了新的、更深层的理解,他为自己找回了一个新的起点。一个个更宏大的帕米尔高原历史风貌的交响乐般的画面,一个个更浓郁的凝结着塔吉克族人风俗及精彩史诗般构想的篇章,让他雄心勃发地拉开了自己大型绘画“鸿篇巨制”创作的新态势、新格局。

慕士塔格山啊!——塔吉克神女的冰峰

他到北京远郊昌平,在燕山长城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打造了自己的一间宽大的画室。远离了昔日的喧嚣,构建了一个终于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的空间。他带着浪漫的德拉克洛瓦的梦幻情结,在这里静悄悄地转为对库尔贝、苏里科夫的敬意。骨子里,文国璋没有德拉克洛瓦那样好勇斗狠、锋芒毕露、放任不羁的性格以及在绘画中随心所欲、信手挥洒、一气呵成的气质,而塔吉克人生活的现实观感会让他自然而然地向库尔贝的《画室》《奥尔兰的葬礼》和苏里科夫的《缅西柯夫和他的女儿在别列佐夫村》《女贵族莫洛卓娃》的情境靠拢——那种手感近乎拙朴而凝重的色彩和笔触,也许更适合文国璋在创作中不断改动、不断充实、不断注入新感觉的自我期待。

三年前,他开车把我拉到了他昌平的画室,让我坐到了他刚从美术馆的展览会上撤回来的《“塔吉克人叼羊系列”首篇——陷入重围的英雄》前。在征求我意见的同时,他告诉我,这些天他还在“改”动着,还在不断地发现着画面中许多的局部问题,包括人物形象情态的不足,需要反复调整;或者要添加充实,或者要减弱省略——在我看来,他心目中这个画面,还是一个永远没有止境的空间,一个没完没了的绘画的过程。同时,在这幅气氛热烈、感情奔放、激烈的叼羊比赛,充满雄性激情的塔吉克汉子们的巨幅油画旁边,还有一幅同样尺幅的,人物更多的“兄妹篇”——《闺房里的新嫁娘》,也济济一堂的,拥挤着美丽的深情和温柔,在幽暗静穆的情境中,弥漫着一种善良、妩媚而神圣的氛围。对于画家而言,这样的情境,既有无限的吸引力,又有时时被拒绝的隔膜和距离感,表现时,总有一种欲罢不能的缠绵。

并列在画室两幅巨作之间,差不多还有十多幅,由这两个题材内容衍生出来的,高度也接近两米的系列散篇——“叼羊系列”和“三圣女系列”。有的画面已经铺满,接近完成;有的正处在起稿的阶段。他那种开始像画速写一样作大画的做派,让我好奇。我问他:“上画布之前,你不做小草图吗?为什么完全不借助放大工具和手段?”国璋解释道:“我的小草稿只作一个大格局,注重大气氛的设计,我觉得,作画应是一个有不断创意生发的过程,大画与小画的感觉完全不同,根据进行中的感觉,有时我会去掉一两个人,改变组合,有时又会加上一两个人,有些情况下,重要的人物组合关系和形象的深入,要改动很多遍。

我常常感觉到画面中的厚重感,甚至一些意想不到的油画效果,是在画很多遍的时候才出现的。还有,绘画过程中我会根据画面改动的需要,再度回到塔什库尔干去寻找画中人物的原型,我甚至还会请他们到北京来,到我正在创作的画前,我用现场对照写生的方式把原型“请”到我画面中去。库尔贝、苏里科夫都用过同样的方法——我非常看重这种写生过程中对形象、色彩、真实的体会,我感觉,这是任何照片资料都取代不了的。”

我看到他如此的执着——他把那幅曾经展出过三次的《陷入重围的英雄》,前后改动到了第四年,还没有罢手。他的《闺房里的新嫁娘》也从2008年一直画到2012年才停止。为此,他不惜重金,请这些画中人从新疆飞到北京来,往来期间的车旅、食宿和劳务费用都由他承担。最多时,他居然请过十个人到北京,他把这些塔吉克兄弟姐妹看成是作品的合作者,是朋友。一种相互感恩之情,凝结了他和画中人的亲密关系。

2011年3月,中国美术馆举办“帕米尔情缘——文国璋油画作品展”,开幕式上,十二位画中人满心喜悦地站在画前,已然鹤发的文国璋,眼里含泪,动人之情,让画展大厅里充满了帕米尔节日的气氛。那瞬间,我又想到了他和当年的那一群“半截子画展”的同代人。油然联想起印度诗人泰戈尔的一句格言:“根是地下的枝,枝是空中的根。”这句格言让人们觉悟:地下有多深的根,地上才有多高的枝干。国璋兄这一代人用六十年做了地下根的深厚积淀,我有理由、有信心期待,这地上的“半截子”还会有六十年时空的高远的建树。